吾生也有涯

当头一次意识到“即使穷尽一生也没法窥探到哪怕是最细节的领域的全貌”的时候,我的心理意义上的童年就算终结了。

我存在过的兴趣可太多了:小学刚刚迷上打篮球的时候,幻想和儿时好友一同加入 NBA,甚至编好了我们在每个赛季的数据,煞有其事地写着我们季后赛交锋的故事。 过了几年我才发现这其中的荒谬——我压根不是运动员的料,体格和体力,甚至在同龄人里及格也算不上。还曾经试过写作,看完宇宙的纪录片之后,我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——天王星上大雪纷飞,木星的大红斑里有着通红的城堡,我在行星之间穿梭逃亡。第二天我便试着写了个初章,得到父母和老师的赞赏之后便没了下文。

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——游戏开发者、编剧、编曲,都曾经是我幻想过的职业。 无一例外的,我在持续三分钟热度之后回归了自己的懒狗人格,在海拉鲁大陆和陶森特庄园继续我的传奇人生。


这种特质伴随着我的成长道路,中学时走马观花地学各式的“非主流”数学:它们对我的联赛和高考都没有任何帮助;那时唯一专心的事情恐怕就是正经 地自学了点算法和数据结构,这么一点点的专注,也把我拉上了 CS 的道路。

接受了一些“正统”的计算机科学教育之后,我成为了一个技术上的兴趣多而杂的人,任何看上去很酷的技术都可能让我沉醉一个下午, 无论是图形学、量子计算、还是科学上网的工作原理。 唯一让我不满之处在于,多年下来回顾自己的知识体系时,发现这些一时兴起所产生的了解,并不扎实——有些会产生误解。 自加入实验室进行了两年失败的科研之后,我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症结所在:我对接触新事物的兴趣大于完成手头上不得不完成的脏活。

一方面,我欣慰于自己对新技术的热爱——象征着至少我还年轻;另一方面,肆意任由自己的兴趣泛滥是可悲的:我往往低估了学习新事物所需要的精力, 以及自己集中精力所能持续的时间。明知如此,可我甚至不忍心列下一张表单——我余生还有多长?想做的事情还有多少?再算上“每天能进行实质思考的时间”这一折扣, 实在不敢再想下去。

Kill the boy and let the man be born.

成年人需要学会取舍——即便是知识这类看起来多多益善的东西,也无法摆脱贪欲的束缚。摆脱世俗意义上的“数理崇拜”(此处非特指数理学科,而是泛指所有概念上 高深且并非常识性的知识),而是惰性求值(需要的时候再去看)式的学习,是我入门科研的第一课。


大约在 2019 年开始,我发现了自己的身体不再像五年前那般有活力,熬夜通宵之后再也不能战上了几天几夜,季节变化之际时常感冒, 左侧背部的肌肉时常酸痛。 更糟糕的情况是:三月份开始,我发现头上出现了一块拇指大小的脱发,医生说这叫斑秃,精神压力过大所致。

我尝试着用了医生开的米诺地尔和中药,脱发的区域很快就能长起来,但是新的脱发区域又在悄然出现,每当我摸到一块陌生而光滑的头皮时, 心中都为之一颤。 久而久之,我蓄起了头发,试图遮掩着那些区块,可是即使看不到,内心依然耿耿于怀。头发越长,洗澡时便掉得越多,理发也成了我的 一个心病,生怕理发师对我的头发说三道四。 头发只是我身体情况变差的一个表象,我的体重自从几年前的 75kg 长到了 85kg,体检时内脏脂肪含量超标——我原本以为这是我父亲这个年纪 才会出现的症状。

在辗转反侧了多次之后,我决心放弃掉手头上 ML 和 System 双线作战的计划而转向专心从事更感兴趣的 System,对两者都拥有通透的了解和丰富的经验, 对于非 Jeff Dean 这类的高人之外,都不现实。至于正在进行的论文,我完全放弃了“搞个大新闻”的念头,让它成为我内心无愧的一段经历也就作罢。

我的心病大概是在那时起开始缓解:这世界上有许多远比研究/论文更重要的事情——如何跟人合作,如何有效地整理知识/安排计划,如何增加生活的情趣, 如何理财,如何保持身体的健康…… 就这样我开始了自我救赎:

这并不意味着我不再全身心地工作——相反,我发现不再那么痴迷于某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之后,效率看起来还不错。 总的工作时间虽然有所减少,有效时间恐怕还更长一些。

2020 终于到了,虽然是个多事之秋,我却有如中彩票一般拿了几个理想的 Ph.D. offer,也了却了多年的心愿。

我在理发店削去了蓄了一年的长发,理发师骂骂咧咧,多收了十块钱。 回到家之后心情竟然出奇地舒畅,如释重负一般。照了照镜子,头发完全恢复了几年前的状态,困扰我一年的心结终于解开。 我的 org-mode 里,体重的曲线缓缓下降,我终于脱离了那一段做几个波比跳就要大喘气的日子,体重降到了 77kg,从前些日子打球的状态来看——仍需努力, 阔别两年重新回到球场,看到一众精神的小朋友、青年人、中年人,让我更加渴望身体的活力。 每个月的帐单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消费水平,从而对于什么时候添置大件心中有了一些谱,剩下的积蓄拿出来一部分投资,顺便了解一下金融市场(割韭菜)运作的规律。

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。

我并非要成为一个成功的人;我希望成为一个“凡事有交代,件件有着落,事事有回音。”的同僚眼中可靠的人,一个家人眼中成熟、稳重的成员,一个能让团队 感到活力的个体,一个有自知之明、擅长合作的终身学习者……


博尔赫斯的《沙之书》中提到了一本让人失去了心智的无穷之书:

夏季已近尾声,我领悟到那本书是个可怕的怪物。我把自己也设想成一个怪物:睁着铜铃大眼盯着它,伸出带爪的十指拨弄它,但是无济于事。我觉得它是一切烦恼的根源,是一件诋毁和败坏现实的下流东西。

我想把它付之一炬,但怕一本无限的书烧起来也无休无止,使整个地球乌烟瘴气。

我想起有人写过这么一句话:隐藏一片树叶最好的地方是树林。我退休之前在藏书有九十万册的国家图书馆任职,我知道门厅右边有一道弧形的梯级通向地下室,地下室里存放着报纸和地图。我趁工作人员不注意的时候,把那本沙之书偷偷地放在一个阴暗的搁架上。我竭力不去记住搁架的哪一层,离门口有多远。

我觉得心里稍稍踏实一些,以后我连图书馆所在的墨西哥街都不想去了。

巧合的是,两千多年前东方有位圣人有云:吾生也有涯,而知而无涯。以有涯追无涯,殆已。

Author: expye(Zihao Ye)

Email: expye@outlook.com

Date: 2020-08-15

Last modified: 2021-10-25 Mon 21:5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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